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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音响与音乐的对话
-- 访“羽商电声”于建兵先生
《视听技术》2000.4 “李鹏展访谈录”
李:北京羽商电声公司何时成立?处女作产品是什么?
于:公司成立于1999年5月。第一款产品是合并式晶体管功放No.6.4。
李:作为设计师,您的设计理念是什么?
于:说到设计理念,其实这事儿挺复杂的,涉及的面很宽。 因为,电声这东西和技术艺术都 有关系,技术属于自然科学,艺术是社会科学,是两个学科。
只有技术或者只有艺术都是不行的。 那么,我的设计理念应该说是一一基于技术之上的艺术,或者,基于艺术之上的技术,并希望它 们能够相互融合,达到一种完美的境界。
李:那么,您是以什么为参考点去调校产品声音的?
于:参考点是真实的声音。可以说这已经成为了本能,凭着本能听一声就可以断定和记住声音。 这是后天的,绝不是什么先天的,差不多专业搞音乐的人都可以。
不过,有的时候设计产品还要考 虑到一些其它方面的因素。
李:比如说?
于:大众的审美倾向。 产品是商品,是要出售的,您得考虑大多数人是否喜欢。 孤芳自赏等于 是脱离群众,那怎么行呢?是不是?
怎么说呢?对于这个时代而言,能够真正体会朴素真挚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。时代变了,人们 更注重变化、注重新奇、追求刺激。 浓妆艳抹说不定能吸引更多的目光。若是淑女,必定是有教养
的,有内涵的,您得慢慢呷着咖啡,像读一本又厚又大的书一样,去读她的内心,那很累,而且需 要耐心。 但是,淑女毕竟受到社会的尊重,否则,就不会有那些非淑女们在传媒面前故作羞涩,两只小手交揉在胸前,燕语莺声道:其实,我在这方面是蛮古典的。
古典主义崇尚理性, 强调的是和谐、稳重、平衡。大概自从尼采的“上帝死了”以后,一切都 变了。我个人认为,是物质文明改变了人的一切。
确实,人们的审美倾向发生 了变化,更加喜欢那些被粉饰过的东西,包括声音在内。
如果深究 下去,这涉及到人的本能。 人本能上会自然而然地选择那些使感官得到愉悦的东西,比如,喜欢听 悦耳的声音,而躲避剌耳的声音,不管这声音像不像真的。
当然,也有一些另类的例证,如现代派 文学艺术中的溢恶、病态等等,但这些并不能代表正常人类的属性。真实乐器的声音多少有些粗糙 感,特别是你靠近了听,
许多人并不喜欢,而喜欢那些被修饰过的、比真实乐器更圆润更柔和的声音。 也许是因为我从事过多年器乐演奏和录音工作,如果声音有过多染色就有点受不了。录音对声
音本身有许多损伤,丢掉了好多的细节,空间也变得极不自然。 其实这也很正常,不要说是放大器, 就是一根导线,它的电阻也不可能是零,不是零也就不是理想导体,那么,信号从这头进来,从那
头出去, 已经是非线性了,更不要说,录音经过声电转换那么多道机关,再经过还声系统的电声转 换,真的,这时您就只能凑合着听吧!
李:法国的一位设计师曾说过这样的话:再生的罐头音乐是绝对不能跟现场音乐相比的,我制造音响器材是为了提供愉快的聆听音乐的工具。您对此有什么看法?
于:无论这位设计师的名气有多大,在我看来他的这个观点是错误的。参考点一定要是原声。 任何录还系统,理想状态应该是不失真的记录和还原,这是目标。目前来看,我们离这个目标还有
相当长的一段距离。但是回顾一下电声的发展历史,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仅仅是初级阶段。 几百年 以后,后人一定会嘲笑我们:这帮家伙,怎么这么笨!自然规律就是这样,人类的局限性使我们在
一些问题上不可能穿越时空,走到未来。
李:您的参考点是真实的声音, 那么,您有没有考察一般消费群体的参考点。
干:作为一个最最普通的人, 他们会自然地以真实声音为参考点的。 然而, 对于真实乐器、歌 喉的声音他们并不熟悉,特别是我们常说的“现场”。因此,这个点到什么地方参考去?
目前,我们国家的音乐普及工作还不是那么理想,大多数人很少有机会能听现场演奏, 更不要 说一流的音乐厅和一流的乐团。与国内其它城市相比,
北京好一些,外国的乐团、演奏家来的较多。 但是,北京至今还没有一所建筑声学条件具世界水平的演出场地。 我们经常听的那些上榜天碟,都 是在那些建声条件非常好的录音棚或者是教堂里录制的。如果拿我们在国内听到的现场跟那些天碟做比较的话,这里面就存在着很大的问题。另外,录音话筒拾取声音的位置也不同于我们在音乐厅
听音乐会时的位置。最近,我听到日本人录制的一张发烧唱片《怒涛万里》,这张唱片拾取反射声 的话筒用了三对,分为远中近放置,在声音空间的处理上就比较自然,接近我们在音乐厅里听到的
那种空间感。
李:与您以前设计的音频放大器相比, 您现在的设计在动态、 瞬态、 空气感—空间表现等方面 很出色, 显得活气十足,但“韵昧”淡了些,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?
于:这实际上还是涉及到设计理念。 我始终认为,以目前两声道立体声而言,它应该能表现出 一个比较好的三维声音空间。在录音棚与音乐厅听音乐的时候,你会感到自己在一个声环境之中,
声音在你的前后上下左右, 很自然的存在于空间之中,一旦变成录音,空间便被挤压变形了。我做的努力,就是想在还声系统里尽可能寻找回那种空间感,当然,它与真实空间的关系只能是相对的,
而不可能是绝对的。 要表现好声音的空间,就放大器而言,要有好的幅频相频特性、开环特性,闭环之后听域之外的频响曲线要尽可能的平滑宽阔。频响究竟宽到多少才好,这还要看和喇叭之间的
配合会不会出问题。 放大器的高频比低频难做,放大器本身的高频失真和频率特性都比中低频差。 另一方面,人耳对中高频的失真要比低频的失真敏感得多。
从审美角度讲,我个人比较喜欢那种具有活生感的声音。有人比喻唱片是罐头音乐,那么,我 们何尝不可以来点新鲜的、带着点露水、质感真切的声音呢?
至于韵昧,那多半是要往声音里掺点佐料。掺兑得好,可以起到遮掩缺陷的作用,弄不好,假
上加假,也就更假了。最终,我们听到的完全是与真实声音相悖的一种声音。
李:今后,您是保持目前这种设计风格呢?还是通过不同系列的产品来表现出不同的声音风貌? 我个人倒是很希望您能有一个系列的或某一款产品能保持“古典”一点的声音,因为您毕竟有一个
搞过艺术的文化背景。
于: 搞过艺术的人就一定要古典吗?那么没有搞过文化艺术的人就很现代?我明白您的意思,您是在说:古典等于文化。这是个概念理解问题。现代也是文化,但时尚不一定是文化,二百年后,
我们这个时代就成了古典了。 在不同系列的产品里我肯定要考虑不同消费群体的消费心理,文化层次,审美趣味等等因素。
李:您对主观听音评价与客观技术指标的关系怎么看?
于: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,也是一个很重要的课题。目前,我们所能够确定对声音品质有关 键影响的技术指标还不是太多,有一些指标的测试方法也还没有统一。
技术指标与主观听音评价之 间的关系还不能对应统一起来。也就是说,主观听音发现的问题 在技术指标上得不到完美准确的诠 释。 两部技术指标完全相同的机器,
有一部很好听, 另一部就很难听,这是常见的事。对于谐波失真,目前只标总谐波失真,而没有标出是奇次的还是偶次的,而奇次与偶次谐波失真在听感上会造
成完全相反的两种评价,国外的某些放大器特别标出了三次谐波失真。虽然偶次谐波会使声音变松 变软,但是也不能过多的增加它,否则,声音会变得缺少力度、缺少个性。
事实上,在主观听音中 所发现的声音变化与差异,都说明还声系统中的物理参量在发生变化。 另外,在主观听音评价中所 发现的这些暂时还不能用技术指标来诠释的差异与问题,我想,
就权且叫它 “指标外的指标” 吧。 随着我们对物质世界不断深入的认识, 最终, 人类对此一定可以有更多更深的把握。
目前,我们业界要写在产品说明书里的三大指标, 充其量只是对产品最基本的界定,也就是告 诉大家;别太离谱了。
另外,我想谈谈对主观听音评价的一点看法: 我认为, 现在规范的那十几对评价用术语, 还远远不能涵盖其全部内容,特别是心理方面的。主观听音评价研究应该重视一下美学方面的内容,因
为听音本身也就是一个审美的过程。
李:您听音时常用的软件有哪些?
于:分为几组吧。小提琴、大提琴,小型室内乐、钢琴、人声(特别是女声和童声)、大动态的 交响乐、打击乐等等。比如小提琴我经常用Paganini的二十四首随想曲,大提琴则是Starker演奏的
Kodaly,这两张唱片都是无伴奏的。校声用的唱片最好是真实乐器类的, 不要用合成器音乐或者流行音乐, 因为这些音乐制作的成分太大, 不太容易找到参考点。
还有,不要用太老的录音校声,它 本身录得就不好。
李:您校声时掌握的原则或技巧是什么?比较注重音色,还是平衡性,或者其它?
于:校声是对设计的调整和补充,籍以希望声音向着既定的目标接近,也是设计的一部分。我 校声的原则也就是我对声音的追求,
也包含着我们前面说过的设计理念。 对于声音, 人耳最敏感的东西是音色, 所以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音色做好。接下来就是平衡度, 定位、空间、声场等等。还要考虑到把各种因素有机地结合在一起,
负面的正面的,减掉哪些增加哪些,力求到拿捏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枯的恰到好处的境界。
校声过程中常常会有两种情况,一是不能正确的判断声音的对否,二是判断出来又没有办法改 变声音。对于前者,最好的办法只能在听音训练方面加强锻练,而对于后者相对就比较麻烦。为什
么呢?对于模拟音频放大电路而言,其电路基本形式大同小异, 同样一个电路,同样的元器件, 如果十个工程师去实施成产品的话,那么,会得出十种声音。这中间,显然是经验起了作用。这个经验中包括了相当多的东西,像电路结构、工艺结构、布线、元器件、电路参数设置等等。这就要求设
计师有丰富的经验积累,深厚的技术功底,改变电路的哪个方面声音会朝着什么方向走,做到心中 有数。一个成熟的设计师设计的系列产品,往往能保持着比较相近的声音倾向,这也就说明这个设
计师具备了驾驭声音的能力。
对于电路设计而言, 不同的电路结构,不同的电路参数都会带来不同的电路性能与声音倾向。 一个音频放大器有一百到三百多个元器件, 应该说,每个元器件都是声音的可变因素,
关键看 你去怎么搭配。 设计师这活儿,设计也好,校声也罢, 都有点象画画的, 给你一块白布一堆色彩, 画去吧。 赤橙黄绿青蓝紫爱怎么搭配都是你自己的事了,至于构图好不好,色彩协不协调那就是看画人
的本事了。设计,这里面充满着创作的成分,创作的激情。
李:您心目中的经典产品有哪些?
于: 胆机中有Marantz、McintOsh、Matisse。直至到今天,无论是在技术上还是在声音表现
上,这些机器仍然是佼佼者。晶体机中有Mark Levinson早期的产品,Cello、YBA等等。这些机器都 有着一种不俗的声音追求,那种追求不仅仅是用富有音乐感这样的字眼可以概括的,那是一种精神
和文化气质。
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英国的一些中小功率机器, 电路很简单,没有什么标新立异的地方,元器件 也很一般。有个别机器的电路是十几年前的东西,
两级电压放大只用了四只晶体管,包括输入差分 放大和温度补偿,甚至还带自举电路,也就是正反馈。今天看来,您说,这样的机器能听吗?但是, 声音真的是说得过去。这就涉及到我们前面谈过的一些问题,这些个现象也为我们提供了某种启示
和思考。 普遍的讲,日本的机器,工艺很棒,技术上也有许多商业上的卖点,但是,他们的声音总 缺少那么一种气质、一种追求,这和这个民族的文化不无关系。我与日本录音界有过很长时间的合
作,日本人在工作上非常认真努力,但是他们缺少才华和灵气。
李:您对艺术与技术的关系怎么看?
于:技术是基础,如果没有技术,一切都是空谈。 做个比喻:我觉得帕尔曼的琴拉得不好,我 的境界比他高,我的音乐感比他好,可是我没有帕尔曼的技术,我拉不出来。
对于电声而言,如果 只有技术,而不具备应有的文化艺术修养,只能是一个匠人。 所以,技术与艺术的关系是辩证的。 电声设计确实需要设计师有起码的音乐艺术修养、鉴赏品味,它是衡量设计师整体水准的一部分,这个关系很直接,和其他科学不一样,设计师最终要用自己的耳朵去判断取舍。
李:您对国产音响工业的现状、发展和存在的问题有什么看法?
于:从世界经济的大环境看, 我国的音响工业尚处在上升时期和初级阶段,部分企业存在着短 期行为,捞一把就撤。由于这种心态,再加上国企的不景气,
致使一些基础学科的研究与世界先进 发达国家的距离越来越远,许多元器件必须依赖进口,处于被动状态。知识经济时代,知识就是资本、就是价值。如果我们还在劳动密集型产业结构上徘徊,那么,我们可以成为音响产量大国,但
成不了世界水平的音响大国。
李:那么,您认为国产音响业与外国音响业的差距主要表现在什么地方?
于:差距是多方面的,整体的。 做这样一个设想:也许我们在某个方面拥有了世界的顶尖技术, 而与之配套的方方面面却一塌糊涂,这样的组合能代表哪一种水平?
在改造物质世界的过程中,人是第一位的,提高全民族的国民素质决非空话一句!
李:您对器材搭配怎么看?
于:搭配很重要,好了事半功倍,差了事倍功半。搭配说透了是把器材的物理特性重新加以组 合,多少带点创作的意味。关键是扬长避短,找到一个最佳的平衡点。究竟什么样的平衡才是最佳,
这有点因人而异,即使是我帮您调理的系统您可能也不怎么满意,这涉及到音响美学的一些问题。
李:您怎样看待家庭影院?是AV最终取代Ui-Fi,还是AV与Hi—Fi各有各的发展归宿?或最终的归 宿是Hi—Fi?
于:AV与Hi-Fi完全是两回事,谁也代替不了谁。但从发展的角度看,将来没准会出现那种两者
兼顾的音视频制式。 在人类感官所摄取外界信息的比例上,视觉占的比重最大,约百分之七十几,而听觉只有百分之十几。所以说,人聋了比瞎了幸运,聋子可以凭眼睛看明白世界上的大多数事情,而瞎子就比较
麻烦。 也因为感官的一系列属性,所以,人类在凭视觉分辩事物的时候可以不怎么动脑子,而使用 听觉的时候则常常要全神贯注,并且进行思考。 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些人电视看得越多,
人却越来越 傻的原因。 当然, 如果把人类感知信息的器官都调动起来, 视觉的、听觉的、嗅觉的、触觉的,那
么,将会获得身心上的极大满足。
我希望朋友们能多听听Hi—Fi音响,听听古典音乐。今天的世界,在我们的周围,我们的生活 中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刺激,神经已经变的越来越麻木,这似乎并不太人性。我希望我们人类回到大
自然当中,回到人性的和谐之中,感受美感受情感,感受一切属于我们人类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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